您的位置 首页 宅男随笔

钥匙

邻近傍晚,刚进单位大门,同事小张就慌里慌张地喊我,说张克兢又来了。我心下一咯噔,连忙快步上楼,直奔接待室。 &…

邻近傍晚,刚进单位大门,同事小张就慌里慌张地喊我,说张克兢又来了。我心下一咯噔,连忙快步上楼,直奔接待室。

 

张克兢还是往常那样,满头灰白头发,衣服皱皱卷卷着,手指捏着挎包的链子,两眼茫然地望向各处。

 

小张一边把我让进来,一边不停抱怨说老人难以伺候。

 

“于主任,你还得给我换门……”老人嗫嚅着说。

 

“阿姨,是换锁,不是换门……”我快速地纠正道。

 

“唉,都换了四次锁了,还是把门换掉算了!”

 

张克兢是单位的退休职工,独生女儿出嫁后常年定居上海,后来老伴儿又跟她离了婚,她就独自住在单位小区的一个居室内,每天一个人在市区串公园,便很容易丢东西。这不,最近,光房门钥匙她已丢了四次。

我忙倒水,又洗了水果,刚要问,她又埋怨道:“对门的房子,究竟留给谁呢?这多年了,就空着,不让我住!于主任,你说,单位这么做,是什么道理?”

 

“要不是我屋子小,女儿女婿就会经常回来;女儿女婿要是经常回来,我老伴儿就不会离婚;老伴儿不离婚,我就不会天天一个人溜达;不天天出门,就不会总是丢钥匙;不丢钥匙,我也不会来麻烦你……”

尽管年逾七十,她推理起来还能头头是道。只是,每次听她这套反复多次的逻辑,我都感到一阵一阵的恍惚……

 

没错,单位空置房尚有十七套,有一套大三居就在老人对门。只是,涉及房屋分配安置是顶顶烫手的事,政策规定严,职工争得凶,领导们意见也难统一。

 

“引进人才!那屋空了十三年了,也没见什么人才……这次,真得把这房给我,要不就给我换门……”见我沉思,老人来了情绪。

“阿姨,您先喝口水。呃,这回钥匙怎么丢的?”

 

“嗨!我今儿个早上,五点多就出门儿……先坐360路去颐和园……10点多的时候,我换718,去紫竹院公园儿。中午,在门口吃了个盖饭……”她一边回忆,一边接过我递她的香蕉。

 

“吃过饭,我坐105,去的动物园。三点多,我心想回去,也累了。听说北海有义诊,又坐323,下车刷卡时就发现,钥匙不见了……”老人紧张地说着,咬了口香蕉,又下意识地在包里摸钥匙。她的手抖擞着,面庞有些抽搐和颤动。

 

小张在一旁夸张地吐着舌头。我心下不忍,示意老人慢慢吃,慢慢说,顺便调了空调的风向。

“我真不想麻烦您,就来回地找,去车上问,到公交公司打听……

 

唉,我要不是屋子小,女儿女婿就不会不回来;要不是屋子小,老伴儿就不会离婚;要不是我一个人住,我就不会每天出去跑;要不是每天乱跑,就不会乱丢东西……于主任,我不跟您讲了,还是让我见领导说说吧……”

 

我制止住捂嘴要笑的小张,给老人添上水,顺便给了她单位的餐券,然后说:“张阿姨,这个啊……

 

单位房子的分配呢,是有规定的;领导呢,每天日理万机,我们不能随时就见;领导办事呢,也要按规定、讲程序;您呢,现在岁数大,万事以身体为重;单位呢,就是我们的家,您有困难、有麻烦,随时来;有什么事,随时讲,打电话也可以……”

 

我一边说,一边觉得,我这段讲过多次的话,逻辑的严密丝毫不比老人差。

 

小张沏了茶端上来,我呷了一口清清嗓子,准备继续长篇大论,务必讲得通情达理、语重心长。

 

可是,一见我做势,老人突然颤抖起来,她缓缓站起身,低声说:“哦,我得走了。于主任,我知道你也为难。唉,小伙儿人挺好,每次也就您,能这么耐心听我这个老婆子唠叨……”,她有些哽咽,眼角仿佛有泪,“嗬,我得走了,狗狗还在单位门口……”

 

我有些不快——好多道理还没讲透,又感到窃喜——她总算肯走了,然后就觉到无边的恍惚——我刚还诧异于她说理的逻辑,可我这番说话的逻辑,又从何而来呢?

 

老人非常敏感,每次一听到我这番讲说,就知道该告辞了。

 

小张喜滋滋地拽了一下我的衣角,我才猛醒。转头看去,老人仿佛被霜打过似的,佝偻着腰身,拽着布兜,错着双脚缓步走去。

 

我飞快地从柜子里摸出备留的钥匙,想要给她。

 

不知怎地,却望着钥匙出神起来——这是一把金灿灿的黄铜钥匙,匙尾雕琢着精致的梅花圈圈,在斜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,像一把无所不能的金钥匙……

 

莫名其妙地,我把钥匙又丢进了柜中。然后立即安排工人去给老人换锁,配钥匙,并把她家的水、电、气线路和管道重新排了一遍。

然后,工作一忙,我就把张克兢的事儿给忘了。

 

中秋过后,我在紫竹院还见过她一次。老人懒散地抓着狗的缰绳,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,出神地望着园子里秋中的油彩。

 

后来,我换了工作岗位。再后来,又换了工作单位,就没再听说张克兢老人了。

 

冬天的一个早上,微信里突然有人说“张克兢一路走好”,于是群中一片鲜花与合十的表情,以及安息与千古的悼词。我才一下子在百忙中又想起她来,我飞快地找出那把藏起来的钥匙。它依然锃亮亮、明晃晃、光闪闪的,让我回顾到从前的恍惚。

一时间,我又不觉出神,想起她灰白的头发和卷卷的衣服,想起她那个严密、混乱和奇怪的说理逻辑,却怎么也想不起我那曾经娴熟、顺溜和得体的说辞……

 

唉,真不知,她是否又丢过钥匙,是否又去过单位要求换锁、换门、换房子!

粉波网原创文章,转载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ww.abcminc.com/297.html

作者: 粉波网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
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