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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的表情像个土匪

这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屋子,在这栋老房子的二楼。楼下是个不规则的小院,左右都延伸出宽窄不一的小路,小路上又排列…

这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屋子,在这栋老房子的二楼。楼下是个不规则的小院,左右都延伸出宽窄不一的小路,小路上又排列着规格不等的小房间。我们这间的旁边是一个上了锁的房间。奶奶说那是女儿的房间,女儿大部分时间在外地搞文化交流,交流累了才会回来住一阵儿。我们房间的门口有一片露台,种了些仙人掌类的植物。乐童管它们叫肉肉。水泥地板上有一些裂痕。

奶奶说租给我们的这间屋子本来是做安息日会堂用的。但是现在来安息的人越来越少,已经安息很久了。奶奶在收了钱后补充说,万一有人来礼拜,还是要用这个房间的。我连忙答应。奶奶下楼去了。

 

解决了住房问题真是件愉快的事情。现在,得去买些日用品。

 

 

2

 

我们来到五毛时代广场。大到百货商场,小到便利店,开封到处可见五毛身影。凡五毛所到之地,都有大字写着,“五毛事业,是良心事业——五毛集团”。

刚来的时候我很不解,后来我才知道,原来我想多了,这只是一个商业现象,这只能说明五毛的老板有实力,没有另一根毛能与这几根毛抗衡。五毛把市场垄断了,让我们既看不见别的,也没有其他可选。

 

我们在五毛逛了很久,我很久没逛过这样的商场。

没有品质可言的货物,没有设计感可言的陈列。就是俗吧。俗,是一种无意识的跟随,跟随这个社会浮在最表面的沫子,漂在最显眼的地方,不自知的得意。

而我,不自知的笑了一声。这些从来不入眼的,如今成了我的生活。

 

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乐童不讲话了。

我试着跟她开始一个话题,但发现她没有接下去。她在刻意中断交流,我知道不太对劲,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她出现了女人才有的一面,她慢慢像个女人。

 

回去的路上,我们也没开始顺畅的谈话。我问一句,她答一句,我继续说,她不再回应,我感到无趣,就都打住,一直到进了屋门,全都坐下。

 

“我们整理一下吧!”

 

乐童嗯了一声去拿袋子里的东西。我也走过去,蹲下来。她依然一声不吭。

我叫她,她没扭头。

“你怎么了?”

她还是不理我。我走过去,“怎么了乖?”

她拨开我的手,“没事有点累。”她还是笑了一下。

“那休息休息再整。”

 

我也累了,边说边在乱成一片的床上扒出个空地重新坐下来。她没听我的指挥,还是自顾自收拾着。我本想再叫她,但我躺了下来,睡着了。

 

 

 

3

 

 

当我醒来,看到乐童蹲在露台的边上。从被风吹动的窗帘后面,我看到她蹲在那里。

我有点头晕,可能睡的太久了。我看一眼腕上的表,屋子里已经漆黑,这儿需要一个挂钟。我坐了起来,走到门口,外面还剩下一点光,她在那里蹲了多久呢?我伸了伸我的腰,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。

 

视野范围内都是平房,凭印象我记得那些平房的门口大都写着“蚯蚓文”。而平房后面,隐约出现一个十字架。是的,是一个十字架,需要侧一点角度才能看到,好像是个教堂。我看向空白的天。好啊,齐了。

 

我怎么到了这样一个地方?

 

父亲跑那么远也就是到了这样一个地方。我俩终究到了一样的地方。

 

而现在,我在这个犹太人家的小房顶上站着。我看到的,和父亲那儿也是一样的吧。

金灯台,清真寺,十字架。

耶路撒冷混合了这一切,而这条胡同也混合了这一切。突然我毛骨悚然,怎么回事,我是被什么带着,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……

 

我转身进了屋子,找到灯绳,点亮了一颗小小的,橘黄色的灯泡。一切都染上一层暧昧的颜色。

这种橘黄色的光,劣质的,没有质感的光。我又躺下,房顶上的墙皮做好了随时脱落的准备。这床真是硬的要命!所有积攒的困意都被我睡没了,这会儿找不到一丝留在床上的理由。

哦,刚刚是被憋醒的。

我又走到门口。碰巧乐童回头,我站住,她又扭过去。我顺势走到她身边,确定了她的视线。终于我问她,是不是在想那个住在隔壁的小男生。她摇摇头,说在想她的童年。

 

但突然,她想起来了什么,起身跑回屋里。然后我听到一阵吵嚷……

“为什么不放冰箱啊!”

乐童发脾气了。第一次,我从来没见过她发脾气。

 

她把一个滴着水的包装袋扔了出来,然后大声问我,为什么不放进奶奶的冰箱。我实在忘记我们竟然没有冰箱,在拿这包水饺的时候,我完全没想到过这个问题。

她大吵了一阵,我没有讲一句话,只觉得自己的心情,和那化掉了的水饺一样恶心。

她狠狠甩了门。她忽然就这样了。

那比窗户还要小一圈的窗帘隐约告诉我,她站在露台上,我得去哄她。我挪动一下我的身体,他沉得要命。

 

 

4

 

那天夜里,我们听到动静,有人上来了,旁边的屋子被打开。我和乐童对视,有人用英文讲了一个黄色笑话。乐童先笑起来。我拍了她一下,然后,我们继续我们的事。这成了我俩和好的唯一有效途径。

 

第二天早上还很早的时候,传来一阵敲门声,是个陌生的敲法。开门后我看到一个卷发女人。确定她是中国人后,我又在这张脸上寻找着其他血脉的蛛丝马迹。

 

她微笑着说,她是房东的女儿,她叫艾幽薇,她要进来找一本书,她很着急。我侧身请她进来,她在微笑的基础上又笑了一下,然后将视线离开我的脸一眼撞见了乐童……于是,便尖叫一声跑开了。

 

接着,楼下传来一段开封话吵架。

大意是妈,你怎么能让人在礼拜的屋子里淫乱呢!然后她妈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数算了她这些年在外面没有顾家,没有拿钱等种种不孝,再扯出她爹然后咆哮不止。而卷发女人气儿更大,她说,那也不能纵容人犯罪,这是贪恋他人钱财!她妈听完此话不但没有认罪,反而越发觉得自己有理,说好啊,我们来说律法,你没有孝敬父母,你才是犯了十诫!

 

这时,一个外国男人走出我们旁边那扇门,顶着一捧睡觉头站在乐童常发呆的地方往下张望。而窗帘后无比八卦的一对男女一下子忆起了昨夜那段英文,于是心照不宣一起窃笑起来。最糟糕的是他俩已经完婚,不然我想会有很好看的戏的。

 

我们穿衣起床。来到那男人身边站着,三个睡觉头一起低头。

 

这架吵得大有学问,基本上都是引经据典,古今中外。那个叫艾幽薇的女人大叫着说,行淫的女人是要用石头砸死的!我听的毛骨悚然,她可是在捍卫真理,在这条胡同,要是谁捍卫起“真理”,我是一定会躲远远儿的。

 

这时,睡觉头友善的冲我们笑笑,嗨了一声,然后用中文说,你们闯祸了。与此同时,楼下的女声刺透耳膜,传睡觉头下去。

一声“Solomon!”,睡觉头上场。

 

……

而我和乐童也被楼下女主发现,只得悻悻回房。

渐渐地,下面声音小了,大概缓战准备要处理我们了。

 

 

5

 

我掰下一块面包递给乐童。

“我想吃点好的。”她说。

“好啊。”我愣了一下,“走。”

“算了。”

“哦。”我又坐回原位。

 

“你不想吃吗?”她又问我。

“我们前几天,不是一直在到处吃吗?”

 

她从床下翻出两盒牛奶。我接过来,把吸管插进去。我有点心虚。

我从没想过我会对自己的女人说这样的话,但这话一直在我的心里呆着,呆久了,它就要自己找机会出来。

 

“你以为我会害怕吃苦是不?”她嚼了一阵面包,才回我的话。

我呼出一口气。仿佛她早已观察着一切,只是悄悄看我对事物的反应。

“我知道你不怕吃苦……”

“我怕。”她打断我。

我有点心酸。

 

她说,“我怕没有好吃的。”

“乐童,”我伸手碰碰她的膝盖,“钱可以赚回来的,我只是想放松下来,然后我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。”

她摇摇头,“我觉得……没有好的生活了。”

我看着她。想这话的意思。

 

“现在我知道了,没有好的生活。”

 
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突然说,“其实富二代挺混蛋的。”

我吓了一跳。

“都是一群……”她顿了顿,小声说,“大傻X”

“你说什么呢乐童?”

“不管爸妈的钱是怎么赚来的,他们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。”她啃了口面包,“但我们,得到的太容易了。”

“你的表情像个土匪。”

她扭过来用土匪的眼神看我一眼。

 

我叹口气,说,“你得到的是太容易了,我不是。”

“你是!”

“我是自己争取的。”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。

“是你爸给你的。”

“当然不是!”我直起身子,想继续说什么。

 

“你生下来就坐在金山上,你的成功和他的成功根本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乐童,我告诉你!我可以两年内让五毛倒闭!就在开封,从现在开始,我就从零开始!”

“哦。你好厉害啊。”她说。“我不信。”

“你不相信吗?”我站了起来。

“你终于又有干事业的动力了是吧?”她哈哈笑起来。

 

我看着她,很想抽她一巴掌。我知道我是不忍心的,但她真的触怒我了。

 

她说,“我其实不知道生活是什么,我的那些同学为什么要那么拼命的学习,我好像,是突然明白过来的……”她停下来,看着我,然后有点鄙夷的说,“我只是想拿一排养乐多。”

“什么养乐多?”我回过神。

“但你居然说,买那么多饮料太沉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还是很轻蔑的口气。

 

“是吗,我想不起来了。”

“我最喜欢喝的东西。”

 

“是吗,那我们一会儿就去五毛买。”我说,“原来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的,我还以为怎么了!”我拉她……她拨开我的手。

“你真的不怕没钱吗?”

“乐童,”我打了个寒颤,“你是不是后悔了。”

“没有后悔,”她摇摇头,也没有看我。“对那些人造成的损失,本来就和我有直接关系啊,赔给他们,我反而很心安。但……”

“但什么?”我迫不及待的问。

“但……”她长出了口气,“总之,他们是从零开始的,所以就算很有钱了,也不是我们这样的。”

“你是说我们的父辈?”我想安慰她,“但是其实,我父亲也是为了他认为重要的东西,什么都不要的走了。”

“什么都不要?他是把什么都交给他儿子了,然后走的!”她哭了。

“不说了,我就是突然觉得很沮丧。”她抽泣着,“我从小就以为我不怕吃苦,我小时候放暑假,宁愿在没有零食没有空调的姥姥家呆着!农村蚊子咬,洗不了澡,厕所很臭,我都不觉得怎么样,我特别喜欢和那些村子里的小孩儿在一起,我觉得过那样的生活特别快乐……”

 

我轻轻搂着她,想说点什么话把她逗乐。然后我说……“哈哈,原来你这么爱玩儿呀!总跑去乡下不好好学习才考不上大学的,是吧?”

“你有病啊!”她忽然爆发。

我吓了一跳……

“你有病啊!”她比刚才更激动的说。

 

然后,她狠狠地看着我,摔门出去了。

 

我说什么了?

我走出去。站在她的背后,这成了我们之间的模式吗?她看着外面,我看着她……

 

“没事了大叔,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
她一说话,我也就心软了。

 

“你想过什么生活,大叔帮你实现,好吗?”

“好啊,”她说,“我想好了告诉你。”

“嗯,你知道吗?小时候,你知道你不是那个村儿的小孩儿,你知道你是谁,你是去玩儿的。但现在你是真的什么都没了,你没办法轻松的体验生活,因为这就是你的生活。你没有可回去的地方了。”

“你是说你自己吗?”

“我?”

“你还有可回去的地方吗?”

“没有啊!”我有点急了。

“真的吗……”

“你什么意思呢乐童?”

“我觉得……”她转过来看着我,说,“你记得暗嫩的故事吗?我想去找那个阿姨聊聊。”

 

我们下去了,但经没有人了。我们重新回到楼上。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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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粉波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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