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的位置 首页 宅男随笔

沉静岁月,淡忘流年

1953年的那一年冬天,我6岁。 太奶奶围在火炉旁,火光霎时照亮了她满头的白发以及满是沟壑的脸庞。 12月的东…

1953年的那一年冬天,我6岁。

太奶奶围在火炉旁,火光霎时照亮了她满头的白发以及满是沟壑的脸庞。

12月的东北冷的让人打颤,早晨飘起的鹅毛大雪能一直下到傍晚,而院子里的雪也厚厚的堆起好几层。我记得尤为清楚的是,那一年真的特别冷。

当时我也才不到窗沿高,新中国成立后,各个家的生活条件也好了,幸运的是,在那一片半大孩子里,我是童年过得偏好的那一个。我从未谋面的父亲当年随着大部队下乡打鬼子,一去不复返,家里只剩母亲一人扛起生活的重担,兄弟姊妹加起来共五个人,我作为最年幼的,很早就被母亲送往太奶奶处。

太奶奶是个很有趣的老太太。

我垂髫时的回忆都和太奶奶相关。

每到12月的下雪天,她总是将几个烤好的红薯送到我的嘴边,看着我吧唧吧唧地吃着。她还时常抱着我坐在她的摇椅上,给我讲述着她当年的故事。

其中有一个故事我记得尤为深刻,那是一段牵绊着太奶奶半辈子的关于她过去的故事。

我想将太奶奶的故事写下来,以此怀念她离开我的第47个年头。

1我与阿东第一次相遇是在民国元年。

当时我还只有20岁,还是秦家的二小姐。清朝时期,曾祖父作为攻打倭寇的副将,世世代代沿袭了军事化体系,我和大姐作为一介女流,自然是不受家里人重视的。

每逢重大节日,我们姊妹俩大都是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。时不时还要接受父亲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思想洗礼。

光绪年间,大姐生了一场重病,几天几夜不省人事,不出半个月便撒手人寰了。

母亲平日里格外疼爱我们俩,不像父亲那么苛刻,而自从大姐走后,母亲也终日郁郁寡欢,不久也随大姐去了。

至此,再也无人同我相伴。

后来,清朝日渐覆灭,父亲做起皮革生意,走南闯北,秦家大院徒留我一人,平日里也只能和下人们甚至花鸟走兽谈天说地。逢年过节,父亲会带着从江南淘回来的小物件们回到家中,

哥哥们人手一把桃木小剑,而我像是一大家子中的异类,等到哥哥们玩腻了,才轮得到我拿在手里把玩。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是遇到了阿东,可能会不停的重复着。

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算得闲,但一切都被赵氏母女打破了。

江南赵氏赵曼本是烟花之地的女子,靠着一张脸游走于各大官家子弟,无数慕名而来想要一睹她芳容的人,大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。当然,这其中也包括我的父亲。

父亲已是知命之年,但赵曼也不过是比我年长几岁而已,当父亲带着赵曼母女回到老宅时,

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噩梦会这样开始。

赵娴之是和我同月份出生的,比我小了整整12岁。

她出生的前一年初,赵曼遇到了一个叫做杜蘅的半路书生,一见倾心,誓要下嫁于他。本以为是郎有情妾有意,不想这书生在糟蹋完了她的身子后,想都没想就拍拍屁股跑了。也是在不久之后,赵曼怀了赵娴之。这件事被青楼管事的妈妈不小心知晓后,便毫不留情的要把她卖给人贩子。

说来也是命中注定,在那之后,她遇见了我的父亲,父亲高价将她买回,并把她接回江南的府宅,悉心照料,并发誓将赵娴之视如己出。

我想,这是我有生以来,听过最可笑的承诺。

赵娴之同她母亲长得很像。

小小年纪,骨子里就透出美人独有的气质,若是成年了,怕是来提亲的人都要踩烂门槛。

我从小不被家里重视,自然也没人愿意来提亲,表面上大家都称我二小姐,实际背地里都嘲笑我20岁了还没嫁为人妇。所幸我自己活的通透,每每听到他们的闲言碎语,都一笑而过。

王妈妈是整个家里对我最好的人。

作为我的奶娘,这么多年来,她一直事事偏向我。

在哥哥们吃着糖块时,她会趁其不备偷几颗塞在我的上衣口袋里。

在我被父亲责罚时,她会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替我擦药。

她是这些年来除了母亲与姐姐以外,唯一为我哭泣过的人。

若是没有王妈妈,我也更不可能在后来遇到阿东。

2阿东是一个在人群中你可能发现不了他的人。

他的父亲是闹市街口最远那家宰鱼铺子的老板,操着一嘴方言,一句话里有半句是在骂街。街边邻居大多都不爱同他来往,因此,大部分时间他不是自言自语就是手起刀落,鲫鱼头身分家。

阿东是个自出生起就心智不全的人。

主顾们也都知道他算不明白账,每次都挑他看摊时去买鱼,因此,在每次阿东爹回家清算账目不对时,他定是少不了一顿胖揍。

我起初从王妈那里知晓此事后,对他出于可怜,每次都叫贴身丫头多给他些钱,他每次都毫不怀疑的用黝黑的手接过,并抬头送我一个大大的笑脸。从那以后,我开始爱上出门,每次出门我都往那条街瞧瞧,看着那个少年顶着太阳,卖力的吆喝着。

我与阿东第一次接触也是在一个太阳很毒的下午。

我如往常一样在府中待的烦闷,出门闲逛,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阿东家摊铺的那条街上。

阿东好似远远的就发现了我,朝我挥了挥手,并站起身来,小跑到了我的面前,拦住了我,

紧接着下一秒往我的手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。

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到了,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,并摊开了那只塞了东西的手。

那是一对小巧翡翠耳坠。阳光下,还微微闪着光。

阿东傻笑着,满眼都是我的样子。

那天,阿东家的动静大的吓人,整条街都能清楚的听到阿东惨烈的叫喊声,叫声整整持续了一夜,邻里间也只不过当成看了个热闹。

听说是阿东爹知道阿东偷了钱,暴打了他一顿。

再次见到阿东,是他送我耳坠的第二周,虽经过了一周的修养,他的脸上还依稀能看见那晚留下的伤痕。

出于内疚与感动,再次见到他时,我带上了他送我的那对翡翠耳坠。

他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嘴里还嘟囔着“真好看。真好看。真好看……”

我笑他样子真傻,他却呆呆的锤了锤自己的脑袋,嘿嘿嘿的继续傻笑着。也许他的世界与其他人的相比更加纯粹,更加简单。

这一刻,我竟然还有点羡慕他。

那天,我与阿东从闹市走到郊外,他就傻傻的跟着我,我逗他,把树上抓来的小虫子放在他的后背,笑着看他被吓的哇哇乱叫,他把路边采来的野花插在我的耳鬓间,痴痴望着笑靥如花的我。郊外的风,暖暖吹过,能闻到阵阵柳叶香。

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,同阿东在一起,我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。

如果得到一些就要失去一些,那我期盼我从来没有得到过。

那天我回到老宅时,已经是傍晚,赵曼坐在府内正厅的清代红木椅上,翘着二郎腿,一身黑色开叉旗袍,雪白的大腿,春光乍泄。

而在正厅前的地上,倒着一个脸朝地的人,一动不动,背上还有被家训过的道道伤疤。

我慢慢的走进正厅,跪在地上,颤抖的翻过那人的正脸,我想那一刻是我活这么多年以来最崩溃的瞬间,以至于多年后我在回忆起,还会忍不住的放声哭泣。王妈妈身体冰冷的躺在我的怀里,脸上的泪痕已经风干了,双手的指甲里都浸满了鲜血,可想而知,她死得十分痛苦。

那一夜我都跪在那里,紧紧得抱着已经离开我的王妈妈,内心无比自责,又想起我痛哭流涕时,赵曼轻蔑的眼神,这一切都好像在告诉我,看吧,都是因为你,要不是你不在,她也许不一定会死。至此,这世界上,我再无亲人。

3

赵娴芝去世的那天,我刚好目睹了一切。当她从假山上摔下来的那一刻,刚好摔在我的跟前。

看她在我面前口吐鲜血的那一刻,我想起了她的母亲,想起了被她母亲害死的王妈妈,终于在身体与思想争持不下之中看着她慢慢断了气。

当你凝望深渊时,深渊同样凝望着你。那一刻,我犹如遁入地狱。

赵曼抓着我的衣领,用长指甲狠狠的掐着我的脖子,巴掌不断的扇在我的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
我却愣是一声没吭,同样以轻蔑的眼神看着她,就像她当初看向我一样。

她把我的脸按进水缸,用竹条抽打我的身体,且这一切都被大门外的阿东目睹了。

他拼命的喊着,我抬起头,尽力挤出一个笑容,让他知道我没事。

父亲常年不在家,家里的大小事务都交到了赵曼的手里。

我得罪了她,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家。不管是哥哥们还是下人们对我更加避之不及。

我也从下人房被赶进了后院仓房。

阿东依旧还是在府宅门前犹犹豫豫的逛着,期待着我从那扇门走出。

只可惜,我可能再也不会走着离开这里了。

那次被殴打后,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。醒来时,身体还是不自觉的冷颤。

大宅内不知怎的变得安静了,听不到赵曼每日的哭声,听不到下人们忙里忙外的劳作声,听不到平日的闲言碎语。耳边只有三三两两的风声飘过。

我费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,走出了那个破旧黑暗的仓房。不想外面,已是人去楼空。

地上还残留着大片的斑斑血迹,这里很明显经过了一番腥风血雨。

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是在两天后的报纸上知晓的。

秦家大院遭血洗,秦家夫人深中数刀当场身亡。

赵曼死了。

而在嫌疑人已击毙的后面,我看到了阿东的照片。

我将报纸揉成一团,大声哭了出来,好像那一刻全世界都能听到我的哭声。

也许我这辈子都没法报答他了。

他本可以迈进满是鲜花的未来,却因为如此自私的我,坠入无尽的黑暗。

后来,我离开了家乡,来到东北,遇见了我的丈夫,过了精彩的一生。

但不论多少年,我都记得他的名字和样子。

只盼望他在天堂也可以继续开心的傻笑。

粉波网原创文章,转载请注明出处:https://www.abcminc.com/538.html

作者: 粉波网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

返回顶部